Ore小說 >  關山月未滿 >   第2章

關山再無絕頂,大晉也再無天塹。

今天,是劉小留啟程的日子,錢塘江的大潮還在激盪,關山以西八百裡,黑夜籠罩下的土地上孕養的二十萬魔族蠢蠢欲動。

劉小留走的時候月還正當空,陪伴了他十幾年的破舊竹板被工整的擺在茅屋院前的桃花樹下。他是要去殺人的,而竹板不能殺人。

“下次桃花開的時候,我會回來”劉小留默默的念著,說完,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長條狀物件,這物件通體黝黑,暗淡無光,似鐵又似碳。

其實這是一把劍,是他的師傅給他的第一把劍。

在此之前,他從未見過劍,所以師傅告訴他,這是劍,這便是劍,師傅告訴他用它可以殺人,這便可以殺人。

劉小留再次回頭看了眼身後的茅屋,便默然背劍動身了。

他的步子還是很慢,但是每一步都很堅定,關山的夜很冷,有如刀的寒風,風是從關山的西邊吹來的,夾雜著魔氣,足以徹骨。

劉小留揹著風,風吹在他單薄的後背上,他的衣衫獵獵的響,但這並冇有改變任何事情,他冇有回頭,因為僅是寒風,還不足以令他回頭。

關山鎮。

這個鎮子是大晉國最西邊的鎮子,再往西是高聳入雲的關山,鎮子也就以此為名。

這名字以後或許會改。

但是鎮上的人也都叫慣了,即便關山已不再有以前的磅礴入雲之勢。

夜色下,一眾人馬正匆匆趕路,他們是從東邊來的。

關山鎮的建築多簡樸,家家戶戶晚飯後基本便都閉了燭。

小鎮的最西邊有間酒肆,這裡是鎮上唯一在這深夜還保有人煙的地方。

關山鎮上唯一的一間酒肆裡,此刻正燈火通明,寥寥幾張破舊的木桌前皆是坐滿了人。

這些人入眼滿是些粗鄙的漢子,一個個敞著胸襟,腰間都彆著馬刀,身盼錯落弓箭,弓箭的羽毛基本已落的差不多,箭頭上有鏽跡也有血跡。

他們不像文人墨客般推杯換盞,隻是舉杯如牛般飲著,其間諸多豪爽。

他們來自世間各地,在這世間,但凡是胸有點墨的文人騷客,在這大晉國稍稍努力便也是能謀份餬口的差事。

而隻有像他們這樣的人,像他們這樣隻會殺人與喝酒的人,也隻能在刀尖上討生活。

關山鎮再往西便是一片荒無人煙的絕境,這裡密林高聳,目不及百步,但是這裡盛產一種長毛野獸,叫做紅狐。

紅狐的毛髮軟且柔,完整的剝下來可作裘,城裡的達官貴人皆對其愛不釋手。

一張完整的狐裘就可換到一片金葉子,而一片金葉子足夠那些刀口舔血的人荒唐很久。

所以在關山鎮上,那些有幾手功夫的粗野漢子,一直是絡繹不絕的。

“咻”的一道急促而簡短的破風聲響過,一隻疾馳的紅狐應聲摔落在地,它衝著遠方的黑暗裡嗚咽的嘶吼著。

一個蓬頭垢麵的漢子從遠處的樹上一躍而下,這漢子身手十分矯健,幾步間便躍至紅狐眼前。

隻見這紅狐的眼睛已經被洞穿,這是獵狐人獨有的本事,為了保證狐裘的完好,每個獵狐人都有一手百步穿楊的能耐。

“是誰”

獵狐人剛準備伸手去拾起麵前的戰利品,卻是身子忽地一個翻轉,一步躍起退到了三丈之外。

身形轉換間,這獵狐人的手也未閒,一把扯下背後的長弓,張弓搭箭,一陣破風聲疾馳而過,一支箭應聲而出。

這漢子一套動作下來,行雲流水,毫無拖遝。

“為什麼要殺它”一道稚嫩的聲音傳到漢子的耳朵裡,漢子聞聲望去,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影映入了他的眼簾,隻見這少年揹著一把怪異長劍,正定定的看著他。

劉小留出了關山崖底,步子雖慢,但貴在持之以恒,所以在午夜之前,他已是深入了關山下的長夜雨林,這是那片密林的名字,這名字很配它,入林便如入了漫漫長夜。

“滾開,否則死”漢子看著麵前的少年,這少年正是出了關山的劉小留,漢子說話間,再次從箭匣中抽出一支長箭,箭尖直指劉小留。

“為什麼要殺我”劉小留看著麵前的粗野漢子,又問了一個問題。說完,劉小留甩出手中的長箭,長箭應聲直插入地。正是那漢子射出的第一支箭。

漢子悶聲不答,他看著麵前詭異的少年,能輕易接住他的疾箭,這少年必有古怪,所以漢子也冇再輕舉妄動,隻是定定的看著劉小留,步子緩步退去。

“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”劉小留看著麵前的漢子。

“它死,我就活,它活,我就死”漢子開口。

劉小留聞言,眉頭微皺,他不明白,這個世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道理,他還記得師傅喜歡殺鳥下酒,但是不吃鳥,師傅還是可以好好的活著。

“你這樣,不對”劉小留沉思了片刻,再次看向麵前的漢子。

劉小留覺得,這世間不應該有這樣的道理。

漢子看著麵前的劉小留,腳下步子依然未停,忽地,一陣風吹過,樹葉在風中沙沙的響了起來,劉小留現在腦子裡很亂,這是他第一次麵對關山外麵的世界,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關山外麵的人。

“這世間哪有什麼對錯,隻有生死”漢子一聲大喝。

風過,一片綠葉隨風緩緩落下,葉尾正隨風搖擺,似有不甘,劉小留有點分神,他抬頭看著那緩緩落下的綠葉。

就在劉小留抬頭當口,那粗野的漢子卻是雙膝微彎,而後猛地用力,一個跨步便是斜斜的朝著劉小留撲來。

起落間,漢子右手摸住胯間的馬刀,刀出鞘,寒光閃過。

綠葉旋轉間,終是落定,再看那粗野的漢子,此刻確是如一根枯木般定在原地,這漢子右手舉著馬刀,刀刃正對劉小留的脖頸,卻遲遲不肯落下。

“向前一寸,你死”劉小留左手持劍,劍尖已是指在了漢子的咽喉。

劉小留不明白,他隻是問幾個問題,這漢子就要殺他,他冇想過要救那隻紅狐,也冇想過要殺麵前的漢子,這一切終歸與他是無關的,他隻是疑惑隻是好奇。

劉小留從不覺的這世間任何人該死,包括麵前的漢子,也包括那個師傅要他殺的人。

但是師傅的話對他來說是這個世間最大的道理,師傅要他死,那便要死,而麵前的漢子,師傅冇說過。

“動手吧”漢子看著麵前的少年,手掌一鬆,手中馬刀應聲落地。漢子還從未見過這麼快的劍。

“我冇有說要殺你”劉小留看著麵前的漢子,他從冇想過要殺他,從始至終,他隻是覺得那隻紅狐不該死。

“你走吧”劉小留收劍,默默在林間找了塊就近的石頭坐了下來。

接著,他從懷中掏出一包飯食,自顧的吃了起來,他吃的很慢,也很認真,這是他十幾年來養成的習慣,他並冇從漢子身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,便不再理會。

再看那漢子,不及撿起地上的馬刀,一個縱步就消失在了林中的黑暗裡。

劉小留一邊吃著,一邊看著麵前的紅狐,這隻紅狐最終還是死了,劉小留吃完,撿起漢子的馬刀在地上挖了個深坑,埋葬了紅狐,事畢,劉小留盤膝於石上,閉目無言。

滿月西斜的時候,關山鎮上的酒肆中來了七個人,七匹馬,六匹馬通體雪白,一匹馬通體赤紅,這七人身著樸素,但卻工整,與關山鎮上的人十分不同,見其胯下白馬,便可知此七人必有不凡。

酒館中的小廝看這七人,並未多言,混跡於市井的小人物,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已經刻在了骨子裡,往日的粗言穢語若是汙了麵前的幾位貴人,小命估計也要不保了。

小廝恭敬的衝麵前的七人微微作揖,便伸手牽起七匹神駿引入了後院。

七人舍了馬,為首一人是一中年男人,不怒自威,這男人並不言語,隻是推門便入了酒肆中,其餘六人也不多言,也是跟著中年男人進入了酒肆之中。

“掌櫃的,一壺普洱”中年男人終是開口,聲音渾厚。

說完,便帶著身盼六人在酒館的東南角落了坐,桌椅是新佈置的,上麵還帶著剛擦拭過的水痕。

酒館依舊嘈雜,人聲鼎沸,酒杯碰撞之聲不絕於耳,不過一眾粗野莽漢舉杯牛飲之餘,卻都是時不時瞥向東南角的七人。

“這裡是喝酒的地方”

“不是讓你們來喝茶的”

原本嘈雜的酒館如被扼了咽喉,一道道目光齊刷刷的望向酒館正中的一個莽漢。

這莽漢如一眾酒客一般的打扮,腰間彆著馬刀,刀無鞘,刀刃似被精心打磨過,如他的眼神一般寒冷。

這莽漢說著,一口飲儘杯中烈酒,斜眼看向酒館的東南角。

酒館中的燈火明滅不定,映照在酒館中每個酒客的臉上。

關山鎮是大晉國的關山鎮,酒館是關山鎮上的酒館,這裡不止有酒,偶爾也會沏茶。

這裡冇什麼好茶,當然,也冇有好酒,但來這裡的人更好酒,這酒入口很烈,但能醉人,在這裡喝酒的人,腰間都挎刀,這刀很冷,但能殺人,亦可謀財。

“這把刀,冇有名字”

“是鎮上的鐵匠鋪裡打的”

“不值什麼錢”

“我這個人,也冇什麼名號”

“賤命一條”

“不知我這樣的人,加上我這樣的刀,能不能換你一匹馬,不,是七匹”

說完,酒館正中間座位上的莽漢解下腰間馬刀,一掌拍在了桌上。

關山鎮已經很久冇有見過滿月了,大晉國也是,可是不管滿月還是殘月,終是遙不可得的東西,對於終日奔波於生計的人來說,並不值得珍惜。

月已完全西斜,僅餘一抹殘光。